忘川上游的闪电

「时间是一个悖论，它或折叠或扭曲。这种多边形可以类比于炭堆上舞动的火焰：这儿一处被中断了，另一处又垂直蹿起，灵动而出人意料。」
——《我不想保持正确》拉图尔对塞尔的五次访谈

在许多地方神话中，都有关于「忘川」（Lethe/Oblivion）的描写，它通常被描绘为一条关于遗忘的河流，「疲倦」[lethargy，lethargic] 的字源也由此来。忘川有时也如线性时间之下的暗河：万物复归混沌，从而被允许以个体形态重生。

「忘川上游的闪电」试图捕获历史的混沌被照亮，看似无关之物产生联系的极短一瞬，在这个瞬间，一些隐晦的关系之网重新导通。曹澍的作品捕捉了近代历史中一系列令人不安的共时性：十九世纪的测绘试图证明两段河流异名同源，核辐射中使身体消失的光和快门释放瞬间印刻拍摄对象之光的重叠，科幻电影的画面被缺席的角色驱动，死亡小鼠的视觉皮层画面被隐形的记忆牵引。

这些看似离散的情节，串联起一个发问：我们是否可能拥有一种非理性的技术史？三角形测绘，数字建模的三角网格，人工智能训练的数据集和脑皮层活动的精密档案，将汹涌的现象学之海内在的异质性，加工成清晰的、「直线」的认知宇宙。但那道蜿蜒的、潜意识的忘川，总是在技术清晰而平直的表面浮现出恐惧与记忆的褶皱。

马克·汉森曾提出一种「在世感知」（worldly sensibility），关注「我感到」之前的经验形成条件：亦即，身体、环境和技术等在非意识层面发生的过程，会「前馈」至人类经验甚至影响行动，而「意识」往往是后来者。曹澍的创作敏锐地捕获这些非透明的「前馈」瞬间——忘川的「上游」，在这里，阴性的阿尼玛和阳性的阿尼姆斯还没有被意识的解析所分离，气候与地质的非人类神秘主义 仍在工作。

故而，「忘川上游的闪电」不仅仅是一系列充满巧合和征兆的故事，也开启一种更有渗透性的历史感知，去轻微动摇由发明、制度和媒介所构成的线性演进观。每次闪电的暂时照明后，世界重新回到黑暗，但闪电还会再次在忘川上游显现。